散文5篇

2026-03-16    阅读: 165  

篇一:窗外

我的书桌摆在窗前。说是窗,其实是一扇老式的木格窗,漆色斑驳,带着些旧年的印记。窗外的景致也算不得好,正对着邻居家的一面山墙,灰扑扑的,雨天里会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渍。

然而我是爱这扇窗的。

清晨,最先来拜访的是麻雀。它们三三两两地落在窗台上,叽叽喳喳的,像是在开一场早会。有时为了一粒不知谁落下的米,要争抢上好一阵子,蓬松的羽毛都奓了起来。我看着,总是不由得放轻了呼吸,生怕惊扰了这些小东西的忙碌。它们是不在意我看的,只顾着自己的日子,那份旁若无人的自在,真叫人羡慕。

到了午后,阳光会斜斜地漫过来,在窗棂上投下细长的影子。光斑一寸一寸地挪着,悄无声息的。尘埃在光柱里浮沉,像无数微小的生灵,跳着一场永恒的、无人观看的舞蹈。我就常常望着这些发愣,什么都可以想,什么都可以不想,便觉得自己是个自由的人。

黄昏时分最是好看。晚霞烧起来的时候,那面灰扑扑的山墙便被镀上了一层暖色,金黄,继而橘红,最后转为沉静的紫。归巢的鸟儿匆匆掠过,留下几声悠长的啼叫,把暮色叫得愈发深远了。

夜里,窗子便成了一面镜子。映出屋里的灯光,和灯下坐着的人影。偶尔抬头,会在镜中撞见自己的目光。这时候,窗外的世界是沉寂的,只有风声,像远远的海潮,一阵,又一阵。

古人说,“窗含西岭千秋雪”。我的窗外没有千秋雪,只有这一方小小的、烟火人间的景。但这景是活的,是流转的,是一刻也不重复的。它陪着我,从清晨到日暮,从春走到冬。它把广阔的世界,裁剪成一小块安静的画面,送到我眼前。

我想,我心安处,便是我的窗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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篇二:听雨

雨声是最容易入梦的。

今夜这雨,来得正是时候。白日里的喧嚣都已沉淀下去,世界静得像一口古井。忽然,一滴,两滴,怯生生地敲在玻璃上,像是客人的轻叩。随即,那声音便密了起来,沙沙沙,哗哗哗,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,把整个夜都笼罩了。

我索性熄了灯,半躺在床上,静静地听。

雨是有性情的。落在屋顶的瓦上,是沉实的,嘭嘭的,像祖父厚实的手掌在拍着我的背,哄我入睡。落在窗前的梧桐叶上,是清脆的,滴滴答答,像谁在用指尖轻叩着一扇永远也不会开的门。落在地面的积水里,便砸出一个个酒窝似的水泡,发出噗噗的、顽皮的笑声。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却又层次分明,如同一位技艺高超的琴师,在夜的琴弦上,弹奏着一支无始无终的曲子。

听着听着,我仿佛也化作了这雨中的一滴。

我飘过田野,干渴的禾苗张开了嘴,贪婪地吮吸着我,我能听见它们骨节拔高的声音。我落入池塘,惊醒了睡莲的梦,涟漪一圈圈荡开,把月影揉得粉碎。我打在行人的伞上,又顺着伞骨滑落,在他脚下溅起一朵微小的水花。我无处不在,又转瞬即逝。

这雨声,又总能把人带进回忆里去。

我想起儿时的雨天,老屋的屋檐挂下一道晶亮的水帘,我和弟弟光着脚丫,在水帘下追逐,溅得一身是水,母亲倚在门框上,笑着骂我们“两个讨债鬼”。想起少年时,撑着油纸伞走过长长的青石板路,雨水濡湿了我的布鞋,也濡湿了心里刚刚萌芽的、淡淡的忧愁。那些遥远的、模糊的日子,竟被这雨声冲刷得清晰起来,历历如在目前。

雨渐渐小了,声音也由恢宏的交响,转为疏落的低语。最后,只剩下屋檐上凝聚的雨滴,隔了许久,才“嗒”的一声,落在底下的石阶上,像是曲子终了后,一个余韵悠长的尾音。

世界复归于宁静,却是一种被洗涤过的、无比清新的宁静。我翻了个身,枕着这无边的雨意,沉沉地睡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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篇三:灯火

从小,我便对灯火有一种莫名的依恋。

不是那种璀璨的、辉煌的灯火,像大城市的夜景,虽然壮丽,却总觉得隔了一层,是给人看的,不是给人暖的。我喜欢的,是那些从寻常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来的、星星点点的光。

晚归的时候,沿着小巷慢慢地走。天是墨蓝的,还残留着一抹夕阳的余烬。两旁的人家,一盏一盏的灯,便次第地亮了。有的是明亮的日光灯,把屋里照得雪亮,可以看见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饭,热气腾腾的,筷起碗落,说着些家长里短。有的是昏黄的旧式灯泡,光线温柔得像一层薄纱,窗前或许还映着一个伏案的身影,也许是在写作业的孩子,也许是在做针线的母亲。还有的,拉着窗帘,只透出一团朦胧的光晕,看不真切,便更引人遐想:那光晕背后,藏着怎样的悲欢离合,怎样的柴米油盐呢?

每一盏灯火下,都是一个家。每一盏灯火,都是一个等待。

我想起母亲。小时候,贪玩的我总是天黑了才想起回家。远远地,只要望见自家窗口那盏为我而留的灯,心里便顿时踏实了,脚步也轻快起来。那盏灯,是母亲的眼睛,穿过沉沉夜色,温柔地落在我身上。它不说一句话,却比任何呼唤都更有力量,它告诉我:别怕,家在这里。

古人说,“众里寻他千百度,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,灯火阑珊处。”辛弃疾寻的,是一个在灯火稀疏之处遗世独立的人。而我每每走过这小巷,看着这满眼的灯火,却总会想起那“阑珊处”的寂寥。灯火太盛、太热闹了,便总有一些角落,是照不到的。或许,也总有一些人,是等不到的罢。

这般想着,脚步便慢了下来。风从巷口吹来,带着些微的凉意。我裹紧了衣服,抬头看时,一弯新月正挂在巷子尽头,清清冷冷的。而身旁的灯火,却愈发地显得温暖而亲切了。

走到自家楼下,我抬头望去,那一扇熟悉的窗,也亮着。我知道,那盏灯,是我的亲人留给我的。我加快了脚步,几乎是跑着上了楼。

轻轻推开门,一屋的灯光和温暖,便把我整个儿地拥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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篇四:山里人家

沿着蜿蜒的山路走,两旁是蓊蓊郁郁的树木,不知走了多久,眼前豁然开朗。

几间白墙黛瓦的屋子,静静地蹲在山坳里,像一头温顺的羊,卧在那里晒太阳。屋前是一小片空地,用竹篱笆围着。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,紫色的,粉色的,蓝色的,都张着小喇叭,向着太阳吹奏无声的曲子。

篱笆里,是几垄齐整整的菜畦。碧绿的青菜,紫亮的茄子,还有拖着长蔓的豆角,都长得精神抖擞。一只大黄狗趴在屋角的阴凉里,伸出舌头,眯着眼,见了我这陌生人,也只懒懒地抬了抬眼皮,算是打过了招呼。

一位老婆婆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。她见我走来,也不惊讶,只笑着点点头,用我听不大懂的方言说了句什么,大约是让我坐的意思。我在一旁的石墩上坐下,看她枯瘦的手指灵活地动着,豆荚里的豆子便蹦跳着落进脚边的竹篮里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跳跃,那皱纹便显得深了,却也柔和了,像干涸的河床上流水的印记。我猜想,她这一辈子,大约便是这样过来的罢。在这深山里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春种秋收,看着门前的树叶青了又黄,黄了又青。

远处传来几声狗吠,跟着是一个孩子的笑声,脆生生的,像檐下的风铃。不一会儿,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从屋角跑了出来,手里举着一只竹蜻蜓,呼啦啦地转。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,随即又笑了,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牙齿。他把竹蜻蜓往我手里一塞,又害羞似地,一溜烟跑了。

我拿着那只竹蜻蜓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许久不曾有过的宁静。这山里的人家,远离了城市的车马喧嚣,没有高楼的压抑,没有人群的拥挤,日子过得慢悠悠的,像山间的水,兀自流着,不问归处。

日头渐渐偏西了,我起身告辞。老婆婆还是笑笑,用那听不懂的方言说了句什么,我想,大约是“再来”的意思罢。

走出很远,再回头,那几间屋子已渐渐和山色融为一体。只那缕炊烟,袅袅地升起来,在晚霞里,扯成一条长长的线,像是山里人家伸出的、挽留的手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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篇五:秋

秋天的到来,总是悄无声息的。

你不曾听见它脚步的声音,只是一早起来,那拂在脸上的风,忽然就有了些微的凉意。不再是夏日的温暾,而是一种清冽的、干净的凉,像是从山涧里刚掬起的一捧水。

最先感知这变化的,大概是窗外的梧桐。那一片片阔大的叶子,不知何时,边缘已染上了一抹淡淡的黄,像是被日光晒得倦了,微微地卷起了边儿。再过些日子,那黄便浓了,深了,最后竟成了耀眼的金黄。一阵风过,叶子便簌簌地落下来,不慌不忙的,在空中打着旋儿,像一只只倦飞的蝶,终于安详地栖息在泥土上。这时候你若走在树下,脚下便沙沙地响,那声音干燥而酥脆,是秋天独有的言语。

园子里的花是早已谢了的,只剩几丛开得晚的菊,在墙角里静静地吐着冷香。那香气也不似春夏的花那般甜腻,是幽幽的,若有若无的,你得凑得很近,才能闻见。它像是秋天藏在心底里的一点心事,不欲人知,却又忍不住要流露出来。

天也仿佛高了,远了,蓝得像一块用水洗过的青玉,明净得不染一丝尘埃。云是淡淡的,薄薄的,像轻纱,在空中缓缓地飘着,闲闲的,悠悠的,不带一点儿匆忙。看这样的天,人的心境也不由得开阔起来,那些郁积在胸中的块垒,似乎也被这高远的天给稀释了,化开了。

最妙的还是秋天的夜。月光是清冽的,不像夏夜的那般朦胧,而是朗朗地照着,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。地上树的影子,印在墙上,像一幅笔法遒劲的水墨画。草丛里的虫声,也似乎比夏天来得沉静,一声,一声,不紧不慢的,像是在给这无边的夜色打着节拍。这时候,若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什么都可以想,譬如古人的诗,“明月松间照,清泉石上流”,那意境,大约便是如此了罢。

然而秋天的妙处,也正在这“清”与“静”里。它把春天的浮躁、夏天的喧嚣都沉淀下来,滤成一杯澄清的水,让你慢慢地、细细地品。它让你看见繁华落尽之后的真实,听见喧嚣沉寂之后的宁静。

秋是成熟的季节,却也是思索的季节。它不像春天那样急于宣告自己的到来,也不像夏天那样热烈地挥霍自己的生命。它只是静静地来,静静地在,然后又静静地去,把一片丰厚的馈赠,留给大地,也留给那些愿意在静中体味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