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鹗为什么不按曹雪芹意思写
1. 根本原因:信息不对等与原作者缺席
曹雪芹的原意已部分失传: 曹雪芹生前并未完成《红楼梦》,只留下了约八十回带有脂砚斋批语的抄本(“脂批本”)。这些批语多次提及八十回后的情节走向,如“警幻情榜”、“黛玉泪尽而亡”、“宝玉悬崖撒手”等,但这些原稿在传阅中“迷失无稿”。高鹗续写时,很可能并未见过这些关键的脂批本,他依据的可能是当时流传的更晚、批语更少的抄本(如“程甲本”底本)。
续写的本质是“再创作”: 在没有原作者定稿和指导的情况下,续写本身就必须融入续写者自己的世界观、文学功底和对前文的理解。高鹗的理解与曹雪芹的深刻原意之间存在天然鸿沟。
2. 时代与思想的局限
维护“正统”价值观: 曹雪芹的原著是一部极具叛逆性和悲剧性的作品,旨在“描摹世态,见其炎凉”,从根本上批判和质疑封建贵族体系与科举功名。而高鹗是乾隆年间的进士,士大夫阶层。他的续写不可避免地要将故事拉回传统价值观的轨道,即“兰桂齐芳,家道复初”。
“补天”思想 vs. “破灭”哲学: 曹雪芹是“无才可去补苍天”的彻底幻灭,而高鹗则是想“弥补”这个悲剧。所以在他笔下,贾府虽遭查抄,但最终获得赦免,复兴在望;宝玉虽出家,但先中了举人,留下了儿子,算是“不负皇恩,不亏祖德”。
3. 文学功力与审美旨趣的差异
悲剧力量的削弱: 曹雪芹铺设的是“忽喇喇似大厦倾,昏惨惨似灯将尽”的、无可挽回的彻底败落,以及“好一似食尽鸟投林,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”的终极虚无。高鹗的结局则带有“善恶有报”的通俗戏剧色彩(如贾雨村、袭人等结局),悲剧的深刻性和宿命感被大大稀释。
人物性格的偏离: 最典型的例子是贾宝玉。前八十回的宝玉厌弃科举,骂追求功名的人是“禄蠹”。而高鹗笔下的宝玉竟然认真地攻读八股文,进场考试,还中了第七名举人。这虽然给了角色一个“交代”,却严重背离了其反叛的核心人格。
4. 出版与市场的现实需求
书商程伟元的作用: 书商程伟元搜集残稿,邀请高鹗整理续写,首要目的是出版一部完整的一百二十回本以牟利。一个完整、符合大众阅读期待(哪怕是大团圆式的悲剧)的故事,显然比残本更有市场。程高二人的工作,首先是一项出版工程,其次才是文学工程。
具体例证对比:
黛玉之死: 脂批暗示是“泪尽夭亡”,在宝玉、宝钗成婚之前,可能更孤寂、更绝望。高鹗写成了在宝玉结婚的喜庆乐声中,黛玉焚稿断痴情,呼喊着“宝玉,宝玉,你好……”气绝而亡。戏剧冲突强烈,但情节设计(调包计)略显俗套。
贾府结局: 曹雪芹原意是“树倒猢狲散”,“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”,应是彻底败落,子孙流散。高鹗结局是贾政复职,贾赦免罪,宝钗有孕,贾兰中举,俨然有了“中兴”之象。
宝玉出家: 曹雪芹原意应是经历了极度的幻灭与贫困后“悬崖撒手”,更决绝。高鹗写其先中举报恩,然后雪地拜别父亲,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被僧道带走,结局多了一层“圆满”和“仪式感”。
总结
高鹗的续写,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,一位传统文人对旷世杰作的“抢救性修补”。 他的首要目标不是(也不可能)完全还原曹雪芹的思想,而是根据他自己的认知、时代的规范和市场的要求,创作一个能够“接得上”且“说得圆”的结局。

